《简爱》

苏州古旧书店的三楼，卖一些全新的但是出版时间比较久不太畅销的书，全场半价。对我来说，这是买小说的好地方：小说是不在乎时效性的。所以不难想象，我在那里逛了很久，有一点眼花缭乱地犹豫我该买哪一本。然而当我掏出8块钱，买了一本《简爱》的时候，我自己被我自己震惊了。

我从未看过《简爱》，但我知道这本书的主题：一本理想主义的爱情喜剧。爱情是我这几年一直被动拒绝和逃避的主题，每当谈论起它来我总是被巨大的刺激弄得浑身发抖，如同噩梦；而理想主义的喜剧是我这几年一直主动拒绝和逃避的主题，因为我实在过于理想主义了，必须时时刻刻用现实主义的悲剧来影响我才对。

可是我确确实实买了一本《简爱》，一本我不该看也将会看不下去的小说。这表明了我内心的警告，说明我目前所面临的最大威胁已经不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面对现实的时候常见的痛苦颓废和沉沦，而变成堕落了，乃至于需要用理想主义来推我一把。

更加让我震惊的一点是，我竟然看下去了这本书，而且不但看下去了，甚至看进去了，看得废寝（我总是忘食，这是我的常态，然而废寝这件事情在我身上已经发生的越来越少了），看完一遍之后还想再看一遍，其间几乎没有遇到一点点阻力，没有那种让我发抖发狂让我变得焦躁甚至说胡话的强烈刺激。我能够解脱了，这究竟是堕落之源，还是拯救的开始？我并不敢确认这背后的含义。

改变已经发生，我感觉自己似乎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上。虽然我相信当我能够把这一切理清的时候，我早就已经选择了某一条道路前进很远了，所以我现在的任何行为对我不会产生任何的意义，我所能做到的，只能是把我现在混乱的思绪作为我自己的历史保存起来。历史，毕竟也是重要的，可供回忆。

抛开这所有的一切不谈，谈谈《简爱》。我是分两天的时间读完这本书的。第一天我很晚才开始读，只读了14章已经12点了，并且预感到我已经马上便要进入了爱情的那一部分，便睡觉了。而第二天虽然我也很晚才开始读，读到12点的时候我已经无法阻止自己继续读下去，一直读到凌晨4点，把整本书读完（缺乏自制力的表现？）。这是那种对我来说会读起来很轻松的书：人物不多，关系也不复杂（我总是记不住太多的人物和复杂的人物关系）；故事情节足够简单甚至松散，没有那种太长太长打到后来我都忘记了的哑谜；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我从来不会畏惧，何况也并不多；我唯一的担心，这本书中的爱情部分，似乎也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困扰。

这是典型的理想主义的喜剧。很多人说它近乎是作者的自传（虽然作者不承认这一点），因为小说中主人公的种种经历都可以在作者的经历中找到影子。然而主人公的经历已经被作者最大限度的理想化了，尤其是那纯粹（因而显得极为不真实）的爱情。我翻阅作者的经历，并没有找到任何作者曾经拥有过美好的爱情的任何证据。

然而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从而也是一个爱情理想主义者），我对那纯粹的爱情表示了震撼。它并不像中国很多的爱情小说那样首先（没有任何理由地）假定两个人相爱，然后也不去描写他们的爱情，仅仅把爱情作为一种前提去描写他们如何能够克服艰难险阻走到一起。它写的是爱情本身，那种纯粹的完全的无私奉献的无任何利益驱动的爱情，并且能够同时保持自尊自爱。他们克服艰难险阻走到一起，仅仅是作为他们爱情中的一部分，一个对他们的爱情产生了稍许影响的点缀，而通过爱情本身的描写变得理所当然了。

这种纯粹而不可达，仅仅能够存在于书中的爱情，便如同神（虽然不是基督徒，我却总是倾向于使用“神”或者“上帝”这些词）一般，逼迫着人们不得不跪下来，为自己的爱情中那所有的不纯粹的部分祷告。我也确实这样做了，就像一个基督徒那样，虽然是面向我心目中的另一个圣洁的神（那就是我所爱的女生，虽然我因为自己的不洁，连接近她的胆量都没有，便不得不把她在心目中塑造成一个不可接近的神圣女神的形象，来阻止我的追求的渴望，但只要是面向神的祷告，其本质是相同的），让我能够有史以来第一次毫无隐瞒地忏悔我过去所犯下的所有的错误。虽然一切惩罚忏悔逃避或者改过自新都无法抹去我犯下的错误以及他们所带来的痛苦，然而能够直面也已经是相当好的了，乃至于我在祷告的时候，感觉我正在处于被拯救的边缘，虽然我后来意识到直面也可能是堕落的开始。

自身过去的不洁记忆所带来的困扰，同样也是《简爱》中男主人公，罗切斯特先生，所要面临的问题。我不可避免拿他同我来比较。他的过去的错误，比我的要大得多，然而（也许是原谅别人永远比原谅自己要简单的多的原因）是可以原谅的，因为他所犯的错误可以从他的所处环境中找到原因，是可以归罪于环境而不是他自身的，他的自身，本质，仍然是美好的，而我的错误，却找不出任何理由，凭空冒出，似乎只能归因于我的本质的邪恶，并且既然是本质，便也无法改变。虽然我敏感地意识到了我周围的人事实上同样邪恶（并且他们的邪恶和根本不以为自己邪恶深深打击了我），但这并非放纵自身的理由。然而另一方面，我并不信任苦行僧式的做法，虽然这正是我一直在做的。这样对于拯救邪恶完全没有作用，甚至还有负作用，然而它至少可以抑制邪恶的爆发和对他人的影响。

邪恶能够被拯救么？事实上我对此表示强烈的怀疑态度。一个理想主义者比他人更加能够认识到理想的不可能。有人认为邪恶可以被爱拯救。在《简爱》中，罗切斯特确实是被爱拯救的，然而我说过罗切斯特并不邪恶，更何况《简爱》只是一本理想主义的小说而已，在真实世界之中，我甚至不能够相信罗切斯特是能够被拯救的。

不过，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虽然明知完美的不存在，明知上帝的不存在，仍然需要尽力去试图接近她们（虽然面对上帝的时候，“近”这个词已经失去意义了，因为上帝处于无穷远处）。明知邪恶的不可拯救，然而试图去拯救，似乎是唯一能够做的事情。然而如何拯救，用《简爱》中所用的爱么？我不确信我能否有足够的勇气，因为这种拯救方式实在是最为破罐子破摔的一种，一旦失败就意味着只能彻底堕落，而且实在过于自私了，虽然我最近总是表现出比我想象的要巨大的多的勇气。

无论如何，我一向只能在我做完一切事情之后，才能突然意识到我究竟在做些什么，而现在我只能等待我意识到之后，听候判决。

Posted in: 疯疯癫癫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Friday, August 7th, 2009 at 5:35 pm and is filed under 疯疯癫癫.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0 feed. You can leave a response, or trackback from your own site.